路過南方澳

南方澳南天宮金媽祖

路過不陌生卻也不熟稔的南方澳，有些恍惚。彷彿跌入時空的縫隙，又似闖進夢境的一角，失卻方向，不著邊際。

南方澳，童稚的我曾跟隨鮮少出遊的雙親到此輕旅數回。櫛比鱗次的漁船停泊在漁港裡，晃盪的微波漂浮著一層薄如蟬翼的五彩廢油；呼么喝六的開標競價聲與各色漁獲的腥羶味雜揉出生猛氣勢，瀰漫整個開闊高挑的漁市場。鮮麗的色彩、喧鬧的音浪、刺鼻的氣味，衝撞推擠著幼嫩的身心靈，處處充滿人生初體驗的驚異感，而最吸引我的，是那些他處難得一見的，身形龐大的深海魚和斑斕特異的蝦蟹貝類，深切滿足了我好奇的天性。

宅宅老爸帶領的旅遊總是行色匆匆。也聽聞過南方澳有美麗的陸連島和海灘，卻無緣親炙。也曾途經數間香火鼎盛的寺廟，但從未入內探訪。1995年，老媽看電視新聞報導南方澳南天宮新安奉了一尊純金打造、重達200公斤的高大金媽祖，便叨念著想去參拜，可是當時老媽已多病體衰，漸漸不良於行。一眨眼二十餘年過去，老爸老媽相繼離世，這參拜金媽祖的願望仍未實現。

今年大年初五，小女兒突然說，想在年假結束前，到南方澳進安宮一遊，主因聽說廟方供應信眾的春節平安粥是炸鯖魚和海鮮粥，頗覺新奇有趣。我一直暗自記掛著老媽的遺願，便和老公及小女兒三人相偕至多年未去的南方澳，參拜了進安宮的珊瑚媽祖，也參拜了南天宮的玉媽祖和金媽祖。向安奉在南天宮三樓的金媽祖進香時，我思及慈母單純卻遺憾的瞻仰心願，不禁泫然，內心五味雜陳，禱詞有些語無倫次。南方澳居民多在茫茫大海捕魚討生活，媽祖一向是當地人最大的信仰依託，短窄卻熱鬧的街道，沿途有許多寺廟供奉著雕工精細、材質講究的媽祖神像，香火裊裊，人潮不斷，路過的我們真實感受到那份虔誠的深厚。

這次路過南方澳，依然行色匆匆，因為原本涼爽無風雨的氣候忽然天色昏暗雨勢強勁。回程等了好一陣的公車，卻因滿載而被司機拒於門外；計程車在朦朧的雨幕前百來公尺，且需再過一交通繁雜的大十字路口。我逞能說：「我們走去蘇澳火車站搭火車吧！」三朵傘花便順著「移山路」緩緩前行。這路來頭不小，是當年國家十大建設「移山填海」造了蘇澳港後，新闢的紀念道路，我們在雨中奮力步巡了一回，頗有成就感，日後不禁自嘲這是苦中作樂的阿Q精神。

我們遊興未盡，4月3日趁天氣穩定，邀集了全家再往南方澳出發。在蘇澳火車站下了火車，原打算搭紅2線到江夏路，沒想到南方澳藍線先來車，我們糊里糊塗倉皇上車，公車行經近年新築的跨港大橋，往豆腐岬、情人灣方向鑽繞，這是我嚮往多年的旅遊口袋名單，卻不是當日全家預定前往的南方澳鬧區，只好又糊里糊塗慌張下車。幸好自稱「老蘇澳人在南方澳不會迷路」的老公有方向感，我們才能走到蘇澳北濱公園小憩，靜眺內埤情人灣片刻。在一大片彩繪牆面旁，發現巷弄間「北濱阿美飛虎魚丸」的小小店舖，買了一袋魚丸當零嘴吃，又加買兩袋回家犒勞自己。在南安國中前的堤岸，和三隻不懼生的花貓戲耍了一陣，拋卻不久前上下車的怔忡惶惑，全家安步當車，緩緩順著內埤漁港旁的內埤路，繞經南方澳第一漁港、第三漁港，終於走到江夏路盡頭。路盡頭的遊客中心，那天有個小小快閃市集活動，一位古典裝扮、很秀麗仙氣的妙齡街頭女藝人，嫻熟彈奏著琵琶，與圍繞成圈的大小遊客同樂，場面熱絡，為小小漁村增添不少歡愉。

途中經過「生生不息廣場」，標誌著「東台首港」「南方澳漁港啟用百年誌慶」「討海人好所在」。廣場中央矗立一鋼構的三公尺巨型黑鮪、頭下尾上作倒懸狀，魚尾上方有一袖珍的精細鋼雕漁人手持鏢槍、扭身站立鏢台作鏢魚狀。此紀念物名為「大魚到」，傳神寫真了漁民在外海捕獲黑鮪，漁船返港卸魚時，採魚頭朝下吊上岸的情狀，而縮小版漁人扭身鏢魚的姿影、與巨大黑鮪肥碩圓潤的身型，形成誇張又充滿想像的小大對比，更傳達出討海人面對凶險海象、為生活勇猛拚搏所展現的力與美，成為視覺焦點且極具張力。廣場四周還有旗魚、紅珊瑚、最早的漁船燒頭式引擎等裝置藝術。此地正是1921年動工興建東台灣第一座現代化漁港——南方澳第一漁港的肇基點——外埤原址。這座紀念廣場是由南方澳民間自動成立促進會並集資興建，顯見當地人以里鄰為榮的愛鄉心意。我們那天站在廣場近中央處，一邊觀賞龐然的「大魚到」，一邊極目四望，兩面是泊滿漁船又偶有漁船進出港的漁港景致，兩面是筆直街道旁成排小樓背靠翠綠山丘的漁村風光。四周擁擠的熙來攘往，令這占地僅50坪的廣場有一種很殊勝的寬敞沉靜感，置身其間，彷彿瞬間隔離了現實，可進入時光隧道，看到南方澳精彩的歷史與永續的發展。這神奇的體驗，讓我想起先前在蘇澳北濱公園看到的環狀裝置藝術空間——圍繞著臨海圓形小廣場的三面矮牆上，有各色大小石頭拼砌出數十種魚蝦蟹圖案，據告示牌說明，是民國86年，由十位老漁民憑捕獲的魚種，仔細觀察，共同創作。多麼富情味的生活藝術，多麼有地方色彩的長遠展示！南方澳人的鄉土熱情真是隨處可見啊！

路過小而美的南方澳，心版逐漸積累了地理輪廓與人文風采。每次的路過，都有新奇有驚喜有感動，我們將會再無數次路過，可以漫遊，可以慢賞——去沙灘聽濤踏浪吹海風、去海景第一排咖啡館賞海天一色喝下午茶、去海堤靜候晨昏的霞光雲彩、去港口細數漁船的出航返港、去海味小吃攤排隊嘗鮮、去活海鮮餐廳品味各色料理、去漁市場採買剛回港新鮮漁獲、去海產行選購干貝魷魚絲淡菜乾……或去諦聽老漁人述說討海的悲歡故事！